遮蔽的天空

2019/6/17 12:04:19

作者:保羅·鮑爾斯

      我們一生中會遇到的絕大多數問題:愛情、婚姻、旅行、死亡、存在價值、人生意義。這些在《遮蔽的天空》里都可以看到。二戰結束后,三個美國知識分子前往非洲撒哈拉旅行。波特和姬特結婚12年后彼此疏遠,渴望通過這次旅行來恢復感情。然而他們在空曠浩渺的沙漠中,逐漸迷失了自己,兩人更加疏遠。在死亡降臨時,他們才真正面對彼此,發現每個人的生命都極其有限,但為時已晚,過于觸碰虛無的他們注定要在沙漠里永遠流浪下去……意識到人生虛無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渴望真實地活著。

      “因為我們不知道死亡何時降臨,我們才會以為生命是一口永不干涸的井。然而每件事情都只會發生一個特定的次數,一個很少的次數,真的。你還會想起多少次童年的那個特定的下午,那個已經深深成為你生命一部分、沒有它你便無法想象自己人生的下午?也許還有四五次。也許更少。你還會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也許二十次。然而我們卻總覺得這些都是無窮的。”

      以下是書中的一個章節。

      幾個阿拉伯人坐在埃克米爾-諾伊索克斯咖啡館的露臺上喝礦泉水,除了頭上那幾頂顏色深淺不一的紅色土耳其氈帽以外,他們看起來和港口上的其他人沒什么兩樣。他們身上的洋裝已經穿得灰白破舊,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式。衣不蔽體的擦鞋童蹲在工具箱上,無精打采地望著下面的人行道,任由蒼蠅在臉上爬來爬去。咖啡館里的空氣要比外面涼快一點兒,但悶不透風,彌漫著一股陳酒和尿混合的味道。

      最陰暗的角落里的桌子上,坐著三個美國人,兩個年輕男子和一個女孩。他們正在低聲交談,仿佛有無限的時間可供浪費。瘦削的男人看起來有些氣急敗壞,他正收起一張彩色大地圖,片刻之前他剛把這張地圖鋪了出來。妻子看著他一絲不茍的動作,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惱火。她對地圖毫無興趣,但他總喜歡翻地圖。哪怕在他們十二年婚姻生活中為數不多的短暫的安定時期,只要一看到地圖,他立即就會興致盎然地著手研究,開始計劃新的不可能的旅行,而且某些計劃最終還真的實現了。他覺得自己不是游客,而是旅人。他會解釋說,二者的區別部分在于時間。游客在外旅行幾周或者幾個月后總是歸心似箭,但旅人沒有歸途,此地和彼地對他們而言并無區別,所以旅人的腳步總是很慢。他們可能花費數年時間,從地球上的某個地方游蕩到另一個地方。事實上,在待過的那么多地方里,他覺得很難說清到底哪里才最像家鄉。戰前他曾眷戀歐洲,戰爭期間他又迷上了西印度群島和南美。一路上她一直陪伴著他,并且盡量克制著抱怨的頻率和刻薄的程度。

      自1939年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跨越大西洋,他們帶著大量行李,盼著盡量遠離被戰火波及的土地。因為據他所說,游客和旅人還有一個重要區別:前者會毫無保留地全盤接受本國的文化,后者則會將本國的文化與其他文化進行比較,摒棄其中不喜歡的部分。戰爭就是這個工業時代里他想要忘記的一個方面。

      在紐約時他們就已發現,走水路能到的地方為數不多,北非正是其中之一。在巴黎和馬德里上學時他曾去過幾次北非,所以他覺得這地方可能值得待上一年左右;而且無論如何,這里離西班牙和意大利很近,就算旅途不順,他們也可以渡海前往歐洲。前一天他們剛離開小貨船舒適的船艙,登上炎熱的碼頭。很長一段時間里,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幾個大汗淋漓、焦頭皺眉的外鄉人。當他站在熾烈的陽光下,就已經考慮要不要回到船上接著走水路去伊斯坦布爾,但那樣很難讓他不丟人,因為是他哄騙他們來北非的。所以他只是故作鎮定地打量了幾眼碼頭,不痛不癢地評論幾句,然后迅速丟開這茬兒,默默開始盤算怎樣盡快深入內陸。桌邊的另一個男人,不說話的時候總是漫不經心地低聲哼著小調。他看起來要年輕幾歲,身材更壯實,而且帥得驚人,那個女孩常對他說,要是再年輕些就可以去派拉蒙影業當演員了。他光潔的臉上通常沒什么表情,但不知為何,他看起來總是顯得那么隨和,那么心滿意足。

      他們望向咖啡館外滿是灰塵的街道,下午的陽光明亮得刺眼。

      “戰爭的確在這里留下了烙印。”說話的這個身材小巧、有著一頭金發和橄欖色皮膚的女孩原本非常漂亮,但她灼熱的目光讓這副容貌顯得黯然失色。只要看到她的眼睛,你立即就會忘記這張臉上的其他東西。事后回想起來,你完全不會記得她長什么樣子,留在腦海里的只有那雙直刺心靈、充滿探詢意味的大眼睛。

      “嗯,那是當然。一年或者更久這里常有軍隊經過。”

      “我覺得世界上總有什么地方能逃過他們的魔掌。”女孩說道。她這樣說是為了取悅丈夫,因為她突然覺得有點兒內疚,剛才他拿出地圖的時候她不該表現得那么不耐煩。他感覺到了她的善意,卻不明白她為什么要這樣做,所以他決定不予理會。

      另外的那個男人嘲諷地笑了笑,加入進來。“你想去的就是這樣的地方吧,我猜?”她的丈夫問道。“我們大家都想去這樣的地方。你清楚得很,你跟我一樣厭惡這一切。”

      “什么一切?”他戒備地反問,“如果你指的是眼前這個自稱城鎮卻無聊透頂的地方,那我表示贊同。但我還是覺得,待在這兒他媽的總比回美國強。”

      她趕緊附和:“噢,當然。不過我說的不是這個地方,也不是其他任何具體的地方。我說的是每場戰爭結束之后的糟糕局面,無論是在哪里。”

      “少來,姬特,”另外那個男人說道,“你又沒見過其他戰爭。”她根本沒理他。“每個國家的人彼此之間變得越來越相似。他們沒有個性,沒有美,沒有理想,沒有文化———空空蕩蕩,一無所有。”

      丈夫探過身來拍拍她的手。“沒錯,你說得對。”他笑道,“所有事物都變得黯淡,每況愈下。但在這場瘟疫中,某些地方總能撐得比你以為的更久一些。比如說,就在這撒哈拉……”

      街對面的收音機里傳來一陣陣歇斯底里的花腔女高音。姬特打了個寒戰。“我們趕快出發去那里吧,”她說,“沒準兒還有機會逃脫那些。”他們著迷地聆聽漸近尾聲的詠嘆調,等待那必將到來的最高潮。

      片刻之后,姬特開口說道:“現在聽完了,我得再來一瓶奧美水。”

      “上帝啊,還要氣泡水?再喝你都快飛起來了。”

      “不用你說,特納。”她說,“可我就是想喝水。無論看到什么我都覺得口渴。有時候我恨不得鉆進車廂再也不出來,這里熱得我連水都快喝不下去了。”

      “再來一瓶潘諾酒?”特納轉頭問波特。姬特皺起眉頭。“這里哪有真的潘諾酒———”“好主意。”侍者把礦泉水放在桌上,特納答道。“這不是真的潘諾酒吧?”“是的,是的,這是潘諾酒。”侍者答道。

      “那就再來幾杯吧。”波特沒精打采地盯著杯子說道。侍者退了下去,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女高音開始唱另一段詠嘆調。

      “都聽不到了!”特納不滿地叫嚷。一輛電車從露臺外駛過,頃刻間車聲和鈴聲淹沒了歌聲。透過咖啡館的遮陽篷,他們看見一輛敞篷車在烈日下飛馳而過,車上擠滿了衣衫襤褸的人們。

      波特說:“我昨天做了個奇怪的夢。我一直在回憶那個夢的內容,剛才我一下子想起來了。”

      “別!”姬特堅決抗議,“夢都無聊透頂!求你別說了!”

      “你就是不想聽!”他大笑起來,“但我偏要說。”最后這句話說得兇巴巴的,盡管他表現得像是開玩笑,但姬特聽得出來,實際上他在極力掩飾內心的暴戾。于是她把已經涌到嘴邊的刻薄話咽了回去。

      “我會長話短說,”他笑道,“我知道要你聽是強人所難,但我必須說出來,不然很快就會忘了。夢里是個白天,我坐在一列不斷加速的火車上,心里暗想,‘我們正在沖向一張床單堆積如山的大床。’”

      特納調皮地插了一句:“查一下拉希夫太太的《吉卜賽解夢手冊》。”

      “閉嘴。然后我想,只要我愿意,我完全可以從頭再活一遍———從出生到現在,每個細節都和原來一模一樣。”

      姬特不高興地閉上眼睛。“怎么了?”他問道。“你明明知道我們都不想聽卻還是堅持要說,我覺得這自私透頂。”“可我卻樂在其中,”他反唇相譏,“而且我敢打賭,特納想聽我說。對吧?”

      特納笑了。“我喜歡夢。我內心深處住著一位拉希夫太太。”

      姬特睜開一只眼睛瞪著他。“于是我告訴自己:‘不!絕不!’想到要再次體驗那無邊的恐懼與痛苦,我立即覺得難以承受。緊接著不知為何,我望向窗外的樹木,聽見自己說:‘我愿意!’因為我知道,我愿意再次經歷那一切,只為了嗅到兒時春天的氣息。但我立刻意識到為時已晚,在我想著‘不!’的時候,我摸到并掰斷了自己的門牙,仿佛它們是石膏做的。火車停了下來,我捧著自己的牙齒開始抽泣。你知道夢里那種可怕的抽泣,對吧?就像地震一樣搖晃著你。”

      姬特笨拙地從桌邊站起身來,走向一扇寫著“女士”的門。她在哭。“隨她去吧。”波特勸說一臉擔憂的特納,“她累壞了。她受不了這么熱的天氣。”

114大赢家足球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