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獻給新中國——原申新五廠老黨員憶往昔

2019/6/14 10:51:02

作者:記者陳琳

      一位熱心志愿者偶然的發現,揭開了一段隱藏于歷史檔案中的往事。申新五廠,即新中國成立后的國棉三十一廠的前身,在上海解放前后,曾活躍著一批中共地下黨員。他們中有的是普通工人,有的是懂外語的技術人員。彼時,年輕的他們一邊從事生產工作,一邊為解放事業出生入死。解放后,他們又為新中國建設貢獻自己的力量,把青春獻給了新中國。

      今年是新中國成立70周年。70年前,革命烈士浴血奮戰,拋頭顱、灑熱血,在戰場上,也在地下戰線上。而在這其中,基層黨組織猶如一根根毛細血管,在工廠、學校等機構秘密展開工作,不僅將大批年輕人培養、發展為黨員,更是帶領工人、職工爭取合理權益、在非常時期發揮了重要作用。原申新五廠的地下黨組織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當年這些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有的已經故去,健在的也都年事已高。在熱心志愿者的牽線之下,勞動報記者通過這些健在的老黨員的口述和提供的史料,試圖復原風云歲月的歷史片段。

      從“養身工”到青年骨干

      88歲的張雪金,個子瘦小,一雙眼睛仍炯炯有神,提起當年的那段往事,她的神情陷入了回憶之中。

      當年入廠,張雪金是“養身工”,即招工之后,由工廠培養三年之后轉為正式工人。身為家中的獨女,她在浙江老家讀完了小學。張雪金的小學同學的阿姨在上海當紡織女工。1948年那年春節,阿姨返回老家,把申新五廠要招收養身工的消息告訴張雪金。“那個時候,能到上海的工廠工作,對于我們這樣的女孩來說,是很難得的能見世面的機會,可以補貼家用,而且還有同學的阿姨可以幫襯。”就這樣,剛過完年,張雪金就和同學結伴來到申新五廠的招工處。

      招養身工要求不低,身體要好,體重也有限制,還要腦子好識字,張雪金恰好都符合這些條件。當和兩位室友一同擠在工廠為養身工安排的逼仄的宿舍時,她還未料到,改變命運的機遇已近在眼前。“那時,黨組織在工廠秘密發展黨員,物色合適的人選。”張雪金回憶說,由喬石領導的地下黨學生工作在上海如火如荼,也逐漸在工廠的年輕人群體中扎下了根。

      “黨組織在養身工和年輕女工群體中發展了一批黨員。通常,國民黨對身強力壯的男工人是有戒備的,但是對丫頭片子,就沒那么警惕。”十幾歲的張雪金被組織發展成為地下黨員。

      上海即將迎接解放,作為基層組織的地下黨員,張雪金當時的任務主要有幾點:一是防止國民黨特務破壞工廠機器,要管好看得見的人,比如,對工廠中被稱為“那摩溫”的領班進行監視,幾點鐘不見要向上線匯報;二是擔任交通員,負責傳遞情報。

      送情報這件事情很有風險,“把六斤四兩(頭)拎在手里”。“當時,工廠里誰是地下黨員,我不清楚,上線和我是單線聯系,每次給我傳遞情報都寫在紙條上,而且都是用復雜的方式折成一指寬的小條,”為了防止意外發生,張雪金嚴格按照上線的指示,不看紙條內容,在交給接頭人之前都捏在手里。“不能藏在衣服口袋里,因為隨時可能會被搜身。藏在衣服中,被搜出來,‘六斤四兩’就搬家了。”根據張雪金的回憶,每一次接到做交通員的任務,和她接頭的人都不固定,而她得到的線索僅是此人穿什么樣的衣服,或者戴著口罩和帽子,或者在某個接頭地點手里拿著哪一期的報紙。“我也會按指示,給自己增加一些辨識度,比如折一根柳枝一邊走一邊比劃,像在玩一樣。”

      當解放軍攻打上海時,張雪金他們還負責為部隊引路。“我負責的是浦東南匯這一帶,路怎么走,哪里可能有埋伏,都要先行小心查探清楚,”可能是因為彼時十七八歲的張雪金身型瘦小,又是不諳世事的樣子,沒有引起國民黨的注意,所有的行動都有驚無險。

      解放之后,申新五廠改為國棉三十一廠,張雪金擔任了廠里團委干部,被派往北京學習,無論是文化水平還是政治理論水平,都有了很大的提高。從解放前的“養身工”成為新中國成立后的工廠青年干部,張雪金坦言:“這一切都是靠黨的培養。”

      一張清晰的工廠黨組織圖

      在由中共楊浦區委辦公室、中共楊浦區黨史資料征集辦公室、上海市楊浦區檔案局(館)編的《中國滬東地區黨史大事記(1919.5~1949.5)》一書中,記述了申新五廠的黨組織建立經過:“中共滬東民紗委委員金明徵(又名李天蔭、金德琴)派上海工專畢業生陳銀根進申新五廠開展黨建工作。首先發展了李盤金入黨,李盤金又先后介紹劉沛行等人入黨,在此基礎上成立了抗戰后第一個申五支部,李盤金任支部書記。與此同時,滬西實驗民校黨支部書記馮援派滬江大學畢業生蔣華到申新五廠辦工人夜校,也先后發展了楊秉禾等入黨……”

      解放前,在這個秘密的黨組織中,既有地下工作經驗豐富的老黨員,又有像張雪金這樣的“養身工”,亦有文化水平較高的技術人員。實際上,根據原申新五廠的黨員們回憶,在1950年工廠公告欄正式公布廠里的黨員名單時,除了發展過下線的黨員,其他黨員對誰是黨員一無所知。“都是單線聯系,而且,黨組織中有夫妻、姐妹,也都沒有公開,而且女工、男工、技術職員都是分開發展和聯絡的。”因此,在張雪金隔壁車間工作的邵文亞,也是黨員,并且和組織中的張妙根是一對伉儷。用張雪金的話來說,在公開身份之前,他們對彼此的黨員身份一無所知。

      邵文亞現在正住在寶山區的一家工會醫院之中,當熱心志愿者陸建聰領著記者和張雪金前往病房探視采訪時,年逾九十的邵文亞格外激動。在和老同事張雪金敘舊之后,她從病房的柜子里拿出珍藏多年的檔案資料。其中,一張國棉三十一廠紡車間(原申新五廠)中共地下黨員網絡圖引起了記者的注意。

      在這張組織結構和人員上下線一目了然的圖上,和張雪金、邵文亞一同為黨工作的還有陸亞如、丁曉珍等同志。上文中提到的楊秉禾,已經98歲高齡,恰好和邵文亞住在同一家醫院。記者一行前往探視和采訪,98歲高齡的他和老伴正在用午餐,放下碗筷,他開始講述往事。楊秉禾的入黨介紹人是蔣華,作為工廠的技術人員,他是當時唯一可以接觸電機柜的人。蔣華曾將一部分機密文件交由楊秉禾保管,他小心地用防潮的蠟紙將文件包好,藏在電機柜之中,躲過了敵人一次次的搜查。

      從1949年下半年到1950年初,不甘心失敗的國民黨針對上海居民區及工業設施進行了數十次的轟炸,企圖破壞上海的穩定和發展。為了穩定群眾情緒,鼓舞士氣,黨組織決定公布廠里的黨員名單。此時,邵文亞、陸亞如、楊秉禾、丁曉珍、張雪金等人的黨員身份才得以公開。他們突然發現,原來“戰友”就在身邊。楊秉禾又做了有心人,他懂技術,手上有相機,于是,便將這份名單拍成了照片,這為后期黨組織再度辨識國棉三十一廠紡車間職工的黨員身份提供了便利。這張照片,以及1986年原中共申五地下黨員同志合影,一直被當事人們所珍藏。

      挖掘歷史細節的熱心志愿者

      久違的三位老人重逢,激動之情溢于言表,作為此次采訪線索的提供者,熱心的志愿者陸建聰在一旁露出欣慰笑容。這位帶著啟東口音的熱心人,因為偶然的機會,在啟東烈士陵園的英烈名單中發現了一位叫“宋云巖”的烈士的名字,而他在探訪宋云巖是如何犧牲以及安葬何處時卻發現,他在不少與宋云巖有過交集的革命前輩的回憶和口述中都聽到過這位英烈的名字,但安葬在何處卻鮮有人知。這激起了他尋訪革命老前輩,聽他們講述革命故事的愿望。

      此后,他曾幫助烈士朱惠萍的子女在啟東找到了其母親的犧牲地,“朱惠萍犧牲時,她的兒子才三歲,”這對烈士家屬來說是莫大的安慰。

      這一次獲知原申新五廠地下黨員的故事,聯系到當事人,也是因為陸建聰做了有心人。在啟東呂四鎮,他得知曾擔任街道支部書記的陸亞如,之前在申新五廠從事地下黨工作。于是,他走訪了陸亞如,從她那里得到原申新五廠地下黨員的通訊錄和照片。陸建聰挨個打了通訊錄上的電話。“不少個電話打過去,都是他們的家里人接的,直接告訴我,老人家已經故去。這讓我意識到,必須抓緊時間,要找到健在的革命老前輩,否則,很多歷史的細節都會因為他們的故去而被人淡忘。”

      陸建聰告訴記者,之前,他聯系到了通訊錄上另一位老人家。“老人起初聽到我的來意,很熱情地告訴我她家里的地址,還指點我路線,”但令陸建聰意想不到的是,這位老人家不知聽了誰的告誡,以為他花言巧語,預謀上門行騙,甚至還給邵文亞打去了提醒電話。陸建聰興沖沖地來到這位老人的家門口,但無論再如何勸說,老人都不肯再開門。

      “我很理解老人家的想法,”這次小波折并沒有影響他的熱情,更讓他感到欣慰的是,邵文亞接到電話后依然表示愿意和他見面,而且張雪金仍然耳聰目明,還能搭車與記者一同走訪邵文亞和楊秉禾。陸建聰坦言,做這樣的事情,他的目的很單純:“新中國成立70周年,革命前輩的故事還有不少細節散落在各種歷史碎片之中,他們中能親口講述的人越來越少了,所以,希望有更多熱心的志愿者,能夠利用業余時間,挖掘這些珍貴的歷史故事,讓我們的孩子不要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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